陈功评《图绘库尔德斯坦》:世界史视角下的库尔德民族主义

admin 1个月前 (09-25) 社会 18 0


Mapping Kurdistan: Territory, Self-DeterMination and Nationalism,宰纳普·卡亚(Zeynep N. Kaya)著,剑桥大学出书社,2020年6月版

近年来,牵涉众多议题和国家的库尔德问题在国际舞台上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在媒体对库尔德问题的探讨剖析中,一张包罗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亚美尼亚五国部门领土的“库尔德斯坦”舆图(或称“大库区”舆图)频仍泛起,好比汹涌新闻2017年11月1日刊登的《伊拉克库尔德人自力公投的影响》一文就配有该图。然而,库尔德斯坦舆图并不是一张获得任何一国官方认可的政区图,它也没有反映真实的政治情况,天下上基本不存在一个控制舆图所示局限的库尔德民族国家。那么这样一张图是若何发生,怎样盛行开来,又是何以在媒体上成为库尔德人身份的象征的呢?以这个问题为切入点,宰纳普·卡亚(Zeynep N. Kaya)博士在她的新作中进行了对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研究。

图中黄颜色为“库尔德斯坦”所在区域,相关四国(自西向东逆时针偏向)划分是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伊朗以北自东向西划分与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接壤

卡亚博士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学者,她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获得国际关系博士学位,主要关注库尔德民族主义和中东区域的性别问题,现在在伦敦亚非学院任教。今年6月,剑桥大学出书社出书了她的处女作《图绘库尔德斯坦:领土、自决与民族主义》(Mapping Kurdistan: Territory, Self-Determination and Nationalism)。卡亚博士在书中用天下历史的考察了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生长,展现了舆图成为库尔德民族身份象征的历程。

卡亚博士在导论部门示意,本书的研究工具是十九世纪以来国际规范框架(international normative framework)和库尔德人内部生长变化的语境下,经由制图手段体现出的对“库尔德人家园”(Kurdish homeland)这一观点的建构,以及这一建构的影响。她使用“领土性”(territoriality)这一观点来指代土地和民族身份之间的关系。这一关系对库尔德民族主义极为主要,由于库尔德人内部差异极大,正是对民族土地的想象把他们统一起来,这种想象是明白库尔德民族主义团体活动的焦点。标示民族土地的库尔德斯坦舆图也就成为了主要的身份载体。虽然确立一个控制整个库尔德斯坦的国家并不是任何一个主流库尔德党团的目的,然则舆图为这些党团所主张的库尔德民族身份提供了合法性。卡亚博士提醒我们,虽然我们往往以为舆图是客观的、科学的,但舆图是社会和政治建构的产物,其背后的话语是:天下由各个民族及其领土组成,民族和领土慎密联系。展现这种联系的舆图既是被国际认可的国家的工具,也被像库尔德人这样希望获得国际认可的群体所使用。

本书的前三章主要与库尔德民族主义的降生有关。第一章标题为“奥斯曼统治下的库尔德领土性”(Kurdish Territoriality under Ottoman Rule)。卡亚博士先先容了库尔德民族主义历史观:库尔德民族身份是怪异的、始终存在的,库尔德民族拥有自己的民族土地库尔德斯坦,但这片土地被其他势力非正义地瓜分了。这种史观将现行的民族、领土的观点套用到历史上,以证实库尔德身份,并将库尔德人的历史和库尔德斯坦这片土地的历史夹杂起来。之后卡亚博士叙述了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库尔德人历史。第二章标题为“东方主义的民族身份观与殖民的库尔德斯坦舆图”(Orientalist Views of National Identity and Colonial Maps of Kurdistan),卡亚博士在这里最先运用天下历史视角,她指出,民族主义在十九世纪成为了欧洲优越性和价值观的象征,欧洲人以为民族主义和民族国家是自然的、提高的,他们带着这种看法最先绘制库尔德斯坦舆图,试图界定库尔德斯坦的土地局限。第三章标题为“威尔逊式的自决:库尔德斯坦希望的兴衰”(Wilsonian Self-Determination: The Rise and Fall of Hopes for Kurdistan)。本章主要讲述一战前后的库尔德人历史。一战后,民族自决理论影响宽大,在这一靠山下,谢里夫·帕夏(Sherif Pasha)在巴黎和会上展现了一幅库尔德斯坦舆图,希望列强辅助库尔德人开国,但最终库尔德人没有获得自己的国家。库尔德民族主义者在几回抗争失败后,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最先自己绘制库尔德斯坦舆图,作为库尔德身份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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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第四和第五章形貌剖析了一战后现代中东领土基本形成之后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生长。第四章标题为“去殖民和冷战时期的库尔德民族主义”(Kurdish Nationalism during Decolonization and the Cold War)。二战后,库尔德民族主义者接受左翼民族自决理论,主张库尔德人受到了“内部帝国主义”(internal imperialism)的榨取,应该自决。他们制作了大量库尔德斯坦舆图用于宣传,在四十年代出书的舆图成为了最有影响力的版本,也是今日媒体所用库尔德斯坦舆图的基础。之后卡亚博士叙述了中东各国的库尔德民族主义运动。第五章标题为“冷战后的库尔德人和国际社会”(Kurds and 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after the Cold War)。卡亚博士指出,冷战后的民族自决理论是在正义、人权和民主尺度的框架下形成的,它更多地强调一个共同体(community)的文化权力和人权。在这种情况下,大部门库尔德人党团主张在现有国家局限内的自治而非自力,库尔德斯坦舆图不再普遍被主流政党使用,然则库尔德斯坦的看法仍然主要。

最后一章标题为“外洋库尔德人:库尔德斯坦舆图走向全球”(Kurdish Diaspora: Kurdish Map goes global)。卡亚博士梳理了库尔德人移民外洋的历史,她指出外洋库尔德人拥有加倍强烈的民族土地看法,并普遍使用舆图来证实一个单一的、一元的库尔德民族身份的存在。正是这些外洋移民让库尔德斯坦舆图变得广为人知。

卡亚博士总结,差别的框架塑造了舆图被生产和认知的方式,然则“民族和土地慎密联系”这一看法始终存在。最后她剖析了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现状,展望大库区的看法很难失去吸引力。

应该说,卡亚博士的新书是一本优异的著作。她首先进行了异常详细的政治思想史梳理,剖析了差别时期民族自决观点的寄义,在此基础上,卡亚博士相当成功地运用天下史视角,以“民族自决”观点为线索,将库尔德民族主义的历史和天下政治思想史的生长脉络,将中东历史和天下历史连系在一起,而连系点正是展现库尔德民族身份和主张的库尔德斯坦舆图,这也是本书的切入点。通过连系中东历史和天下历史,《图绘库尔德斯坦》展现了库尔德民族主义与其他民族主义分享的共性,以及它的个性

本书并不是第一本研究舆图在民族身份建构中的作用的著作。许多学者已经关注过这个问题,在最经典的民族主义研究著作《想象的共同体》中,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就用一节文字形貌了舆图在东南亚民族主义生长历程中饰演的角色(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和散布》,吴叡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书社,2011年,第166-173页)。之后,通猜·威尼差贡(Thongchai Winichakul)在《图绘暹罗》(Siam Mapped)中研究了舆图介入塑造作为地缘机体的现代泰国国家的历程。威尼差贡指出:“新的地理学知识是隐含在构想、计划以及缔造新实体的每一步背后的推动力……一幅舆图预示了一种空间真实,而不是相反。换句话说,一幅舆图并不是按某物缔造的模子,而是缔造某物时参照的模子。”(通猜·威尼差贡:《图绘暹罗:一部国家地缘肌体的历史》,袁剑译,南京:译林出书社,2016年,第161-162页)卡亚博士在书中也强调了舆图的政治属性,而且她还展现了舆图对于一个没有民族国家的民族的特殊作用。泰民族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自上而下的建构,壮大的王权统治为舆图的推广和民族国家的建构提供了保证。今天,泰国是一个受到国际普遍认可的主权国家,它的界限是事实存在的。然而,没有自己民族国家的库尔德人无法绘制官方的库尔德斯坦舆图并借此塑造民族身份。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特征在于,库尔德斯坦并不是主流民族主义党团的政治目的,它的意义限于证实库尔德怪异民族身份的存在,以及将内部差异伟大的库尔德人联系起来(特别是在外洋库尔德社区里)。在库尔德斯坦舆图被普遍使用之时,库尔德民族身份也获得了国际的普遍认可。在没有民族国家的情况下,舆图施展了差别但依然至关主要的作用,这是卡亚博士的一个主要结论。现在的研究大多关注舆图在现有的民族国家中施展的作用,卡亚博士的研究或许能辅助我们明白没有民族国家的民族的民族主义主张。

此外,卡亚博士在她的研究中进一步展示了民族主义和提高主义之间的复杂关系。笔者在三年前于汹涌新闻揭晓的书评《库尔德民族主义怎么来的》中提到,现有的对民族主义的研究往往带着强烈的提高主义色彩,将民族主义的发生视为社会提高的产物,强调资本主义生长是民族主义降生的基础。然则,这是一种有强烈欧洲中心论色彩的理论。若是说民族主义在西欧的降生或许确实与资本主义生长,国内市场形成等因素有直接关系的话,非西方区域的民族主义往往是在这些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生长起来的。库尔德民族主义就是云云。哈坎·厄兹奥卢(Hakan ?zo?lu)在他对晚期奥斯曼帝国时期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研究中得出结论,库尔德民族主义是对一战竣事后动荡和不确定性的反映(Hakan ?zo?lu, Kurdish NotaBLes and the Ottoman State: Evolving Identities, Competing Loyalties, and Shifting Boundaries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04, 125),而不是资本主义生长的效果。笔者在三年前对厄兹奥卢教授著作的书评中示意,“在作者的叙述中,我们看不到库尔德民族主义发生中有什么提高主义因素(固然这不意味着库尔德民族主义自己不是提高的),这种现象是之前的民族主义理论难以注释的。”(陈功:《评〈库尔德贵族与奥斯曼帝国〉:库尔德民族主义怎么来的》,汹涌新闻,2017年6月5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699823)不外,卡亚博士告诉我们,虽然提高主义理论对民族主义降生靠山的设定不能直接应用于许多非西方区域,然则提高主义看法仍然与民族主义有着慎密的联系。十九世纪从欧洲来到库尔德斯坦的访客正是带着一种提高主义的看法来试图界定库尔德民族的,他们试图通过对民族身份界定来将这片土地纳入他们所设定的“尺度”的历史生长模式中。库尔德斯坦舆图就是这样降生的。可以说,提高主义直接促成了库尔德民族主义的降生。而且在之后的历史时期里,库尔德民族主义者也一直试图向提高主义靠拢,无论是在冷战时代向苏联主张的左翼民族自决理论靠拢,照样冷战后努力接受民主化和人权理论,库尔德民族主义者一直在把自己打造成与“落伍”势力相斗争的“提高”工具,并借此争取国际支持。可以说,提高主义主导的传统的民族主义研究理论对库尔德民族主义降生条件的设想是错误的,然则提高主义始终和库尔德民族主义慎密连系在一起。这是本书给我们的一点启示。

固然,这本书也有不足之处。这部由国际关系博士写作的历史书的最大问题在于史料。卡亚博士几乎没有引用任何的原始质料,全书的主要内容是由引用的他人研究著作支持而来的。卡亚博士只会土耳其语和英语(究竟研究国际关系的学者不需要学那么多语言),引用的大部门是英文文献,其中夹杂一些土耳其文文献。引用文献不够厚实让这本书有着先天的不足,也让人对书中的一些结论提出疑问。好比,卡亚博士引用了许多十九世纪前往库尔德斯坦的欧洲访客对这一舆图的叙述,从而展现出提高主义主导下的欧洲介入塑造库尔德民族身份的历程。她在这里引用的全部都是英文文献,我们可以提出疑问:这些英文文献可以代表那时整个欧洲对库尔德人的熟悉吗?法国在中东区域同样有着普遍的利益,用法语写作的纪录是研究十九世纪奥斯曼帝国的主要史料,那么法语使用者是若何看待库尔德人的?此外,迈克尔·雷诺兹(Michael A. Reynolds)的研究告诉我们,俄国在库尔德斯坦也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对于一些库尔德人来说,俄国才是理想的现代化模板(Michael A. Reynolds, “Abdurrezzak Bedirhan: Ottoman Kurd and Russophile in the Twilight of Empire”, Kritika: Explorations in Russian and Eurasian History, vol. 12 no. 2 Spring 2011: 411-50)。那么俄国人是怎么熟悉库尔德人的呢?或许在综合剖析用种种语言写作的对库尔德斯坦的形貌后,我们能加倍周全地领会十九世纪欧洲人对库尔德斯坦的熟悉,从而更好地明白提高主义和库尔德民族主义之间的关系。

再好比,书中的库尔德人一直是一个被动接受的工具,他们接受了十九世纪东方主义的遗产,并在二十世纪不停试图迎合国际主流。若是卡亚博士多能使用一些库尔德人写作的史料,或许我们能够领会库尔德人对舶来观点的接受史,知晓库尔德人的想法和目的,从而更好地明白库尔德人使用舆图时的逻辑和心态。固然,这并不是一个人能容易完成的义务。然则不管怎么说,史料确实是这本书的弱项。卡亚博士在接受访谈时说,她试图在写作中将历史社会学和国际关系两个学科连系起来(Zeynep Kaya. “Interview.” E-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ccessed May 11, 2020. https://www.e-ir.info/2020/05/11/interview-zeynep-n-kaya/),本书在国际关系和社会学上做得足够精彩,然则史料的微弱反让作为主题的“历史”有些过于被弱化了。

不外总的来说,卡亚博士的《图绘库尔德斯坦》仍然是一部优异的作品,它精彩地探讨了库尔德民族主义设想的“民族土地”的观点,也为未来的研究指出了偏向:我们知道,民族主义设想的民族土地拥有明确的界限,界限之内的住民是同质性的民族的成员。未来的研究者或许可以在卡亚博士著作的基础上探讨库尔德民族主义的“界限”观。究竟,民族主义的界限设想与库尔德斯坦的现实截然差别,这片土地上还生在世亚美尼亚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等其他民族,库尔德人和其他民族的理想界限之间存在冲突。好比,1946年,库尔德人历史上唯一一个自力国家马哈巴德共和国就由于界限划分问题与同是苏联支持的阿塞拜疆人民政府(Azerbaijan People’s Government)发生矛盾。面临民族混居,界限不清晰的现实,库尔德民族主义者是怎样熟悉并试图解决民族主义的界限理念与现实之间冲突的呢?这将是很有趣的研究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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